最近看到有人轉貼一張圓餅圖：PMMA 35%、PLLA 31%、CaHA 27%。圖下面的討論很快變成「哪一支最危險」「我打的舒顏萃排第二是不是完蛋了」。
那張圖出自 2025 年《J Cosmet Dermatol》的一篇系統性回顧，整理注射膠原蛋白增生劑之後長出異物肉芽腫的病例（Wang H, et al. 2025. PMID 41132036）。研究本身是認真做的。可是拿它來排材料的危險程度，讀錯了方向。
我在門診每天處理的，就是長了硬塊、來找人取出的病人。所以我比較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有多少問題，在醫師決定要打多少的那一刻就已經埋下了。
關鍵觀點： 117 例回顧裡的百分比，是「出事的人各打了什麼」。它回答不了「打了某一種之後，有多少人會出事」。
這篇回顧整理了什麼
作者在四個資料庫找到 2024 年 8 月以前發表的文獻，最後納入 40 篇：39 篇病例報告、1 篇回溯研究，合計 117 位病人。109 位是女性，年齡 29 到 78 歲。
← 左右滑動 →
| 材料 | 病例數（占比） | 從注射到發現肉芽腫（月） |
|---|---|---|
| PMMA（Polymethyl Methacrylate，聚甲基丙烯酸甲酯，不會被吸收的微球） | 41（35.04%） | 35.34 |
| PLLA（Poly-L-Lactic Acid，聚左旋乳酸，舒顏萃主成分） | 36（30.77%） | 18.75 |
| CaHA（Calcium Hydroxyapatite，羥基磷灰石鈣，晶亮瓷主成分） | 32（27.35%） | 7.35 |
| PCL（Polycaprolactone，聚己內酯，洢蓮絲／少女針主成分） | 5（4.27%） | 13.20 |
| 聚葡萄糖（dextran）微球 | 3（2.56%） | 2.33 |
作者認為這個分布和材料本身的特性有關，例如免疫原性、會不會被分解。表現方式以結節最多，占 82.91%，其次是腫脹 9.40%。位置最常見的是嘴巴和嘴巴周圍，占 30.77%，嘴唇另占 8.55%。
為什麼這些百分比不能當危險排名
只有分子，沒有分母
PMMA 那格的 35%，意思是 117 個長了肉芽腫的人裡，有 41 個打的是 PMMA。至於全世界打過 PMMA 的有多少人、其中幾個長了肉芽腫，這份資料裡沒有。
要比哪一種材料比較容易出事，需要知道每一種各打了多少人。病例報告收不到這個數字。
發表出來的病例，本來就是挑過的
會被寫成病例報告的，通常是少見的、嚴重的、拖很久的，或是處理方式有新意的。打完沒事的人不會出現在文獻裡；出了問題、在診所默默處理掉的，大多也不會。117 這個數字，跟實際發生過的肉芽腫總數之間，差多少沒有人知道。
用的人越多，被報出來的病例就越多
PLLA 在全球推廣很多年，用量很大。如果它的實際使用人數遠多於其他材料，那麼病例報告多一點，並不代表每個打的人風險比較高。
PMMA 的情況又不一樣。它在不同國家的核准與使用差異很大，同樣叫 PMMA，產品世代也不同：作者提到第二代產品 Artecoll 含有較多直徑小於 20 µm 的顆粒，肉芽腫的報告明顯多於後來的 Artefill。把不同世代、不同市場的病例加在一起，再跟其他材料比，本來就比不出風險高低。
PCL 只有 4.27%，也不能讀成最安全。我在少女針遲發結節那篇寫過，我的修復門診裡，需要物理取出的頑固硬塊 PCL 占了相當比例。文獻的低比例和門診的高比例並不衝突，兩邊算的是不同的分母。
作者自己也這樣寫
這篇回顧的限制段寫得很清楚：資料以病例報告為主，研究結果不能單獨作為判斷這些填充物發生率的依據。摘要結論寫「不可降解的填充物報告的發生率較高」，用的字是 reported incidence，讀的時候要讀成「被報告的病例比較多」。
有分母的研究，長得不一樣
拿一份有分母的資料對照就看得出差別。美國一份多中心病歷回顧，看了 1,002 位在臉部打 PLLA 的人、共 4,483 次治療，稀釋液連同麻藥總量 8 到 10 mL，病歷裡記到結節的是 4 個人，約 0.4%（Palm M, et al. 2021. PMID 33400413）。這是回溯病歷，只算得到有被記下來的，實際可能更多。但它至少回答了「打了之後多少人出事」這個問題，117 例回顧回答不了。
關鍵觀點： 想知道某種材料的風險，要找有使用人數當分母的研究。病例報告的彙整，告訴你的是「出事時長什麼樣」。
這份資料真正有用的地方
拿來排名不行，但有三件事很實用。
第一是時間。從注射到發現肉芽腫，最短一週，最長十五年，整體大約 20 個月。PMMA 這種不會被吸收的材料，報告值接近三年。打完半年沒事，不代表過關了；幾年後同一個位置開始變硬、變大，仍然要想到當年打的東西。
第二是位置。最常見的是嘴巴周圍（30.77%），其次是嘴唇、眉間（5.13%）和眼周（4.27%）。作者引用的研究認為，微粒在表情動作多的部位比較容易移位。作者也提到真皮層的免疫反應比較強，打在真皮內比打在皮下或真皮皮下交界，更容易形成肉芽腫。
第三是治療結果。117 人裡，用最多的是病灶內注射類固醇（25 人），其次是手術取出（18 人）。結節縮小的 32 人、完全消失的 12 人、沒改善的 8 人，另外 65 人沒有追蹤或沒有報告結果。作者的觀察是，治療反應不好的頑固個案，多半最後靠手術取出解決。
比挑材料更能控制的：打多少、怎麼調、打在哪一層
這篇回顧在討論結節成因時，列了一串因素：打得太淺、材料裡微粒濃度太高、打完沒按摩、劑量過多、間隔太短、配製方式不對、復溶時間不夠。這些會讓微粒聚在一起，形成結節。作者指出，這類多是微粒聚集造成的非免疫性結節，和發炎性的肉芽腫不完全相同，但兩者都會讓人摸到硬塊、來找人處理。
這張清單有個共通點，每一項都是注射當下決定的。
← 左右滑動 →
| 醫師在注射時決定的 | 醫師控制不了、但要事先問清楚的 |
|---|---|
| 一次打多少、整個療程總共打多少 | 個人免疫狀態、自體免疫疾病 |
| 稀釋多少、怎麼復溶 | 之後的感染、臉部外傷、類流感、皰疹 |
| 打在哪一層（真皮內或皮下） | 臉上原本就有、說不清楚的舊填充物 |
| 單一點的量和分布 | 材料本身的顆粒特性 |
| 打完怎麼按摩、下一次隔多久 |
右邊那欄是真的會參與的因素。作者把外傷、感染、類流感、皰疹列為和發作「相關」，沒有證明因果。所以不是每一個肉芽腫都是打太多造成的。但左邊那欄，是醫師可以決定、也應該為它負責的部分。
我自己打舒顏萃和晶亮瓷的做法（稀釋、按摩、間隔、哪些部位不打），寫在麗式另一個網站的文章〈童顏針結節、饅化怎麼來？舒顏萃、晶亮瓷的打法差在哪〉。這裡只講一個原則：先判斷需要多少，再決定要不要分次，而不是先決定打幾瓶。
「整臉幾瓶」：當療程變成套餐
現在有些注射教學，把療程整理成一套公式：這個部位幾 cc，整張臉幾瓶，大量注射被包裝成「完整療程」。這類課程有時又跟產品銷售、講師的商業合作綁在一起。
我覺得這是醫美界應該正面面對的利益衝突。當打得越多、賣得越多，「這個人到底需要多少」很容易被擠到後面。
對膠原蛋白增生劑來說，這件事特別要緊。它的效果是幾個月後才長出來的，打完當下看到的多半是水分和凝膠。照公式一次打足，再加上間隔太短、看起來不夠又補，幾個月後兩次的膠原疊在一起，就是我在饅化臉前兆那篇描述的樣子。局部堆積的材料，也是結節的來源之一。
我在修復門診取出填充物的時候，看的是整張臉的曲線和比例，不是把東西全部拿光。打進去也是同一套審美：先看這張臉哪裡需要、需要多少，比例對了就停。病人說「再多一點」的時候，判斷是不是真的需要，往往比多打一瓶更難，也更需要經驗。
如果你正在考慮膠原蛋白增生劑，打之前可以問醫師這幾個問題：
- 這次要打多少？這個量是怎麼決定的？
- 稀釋多少？打在哪一層？
- 打完要怎麼按摩？下一次隔多久，怎麼判斷要不要再打？
- 我臉上以前打過的東西，打之前會先看嗎？
從回答裡，可以看出這個量是怎麼決定的。
已經摸到硬塊，接下來怎麼判斷
不管打的是哪一種，硬塊出現之後要先弄清楚三件事：材料在哪一層、範圍多大、周圍有沒有包膜或發炎。這要靠超音波看，光用摸的很難判斷。
早期、還在動的發炎，藥物有機會控制；已經包膜化、穩定下來的結節，類固醇反覆打下去，常見的結果是周圍組織萎縮凹陷，硬塊還在。這時超音波導引的物理取出是實際可行的選項。各種膠原蛋白增生劑硬塊的整體處理，整理在膠原蛋白增生劑病症頁。
想先了解肉芽腫是怎麼形成的，可以看異物肉芽腫是什麼；不確定自己摸到的是肉芽腫、殘留填充物還是疤痕，可以先看填充物硬塊、異物肉芽腫還是疤痕組織；打的是舒顏萃，取出的規劃在舒顏萃肉芽腫與延遲型結節。
常見問題
哪一種膠原蛋白增生劑最不容易長肉芽腫？
目前沒有資料能直接回答。117 例回顧只收了發生問題的病例，沒有各材料的使用人數。各材料的單一研究追蹤時間、收案方式也不同，不能直接互比。材料特性有影響，但稀釋、層次、劑量和間隔，是注射時可以控制的部分。
PMMA 真的最危險嗎？
PMMA 不會被身體吸收，會一直留在組織裡，所以出問題的時間窗比較長，這篇回顧裡它的報告病例最多、發作時間也最晚，接近三年。但病例數多不等於發生率高，PMMA 在各國的核准與使用情況差異很大，產品世代也不同。
打完一年都沒事，還會長肉芽腫嗎？
有可能。這篇回顧裡，從注射到發現的時間最短一週、最長十五年，整體約 20 個月。打完一年後同一個位置開始變硬、變大或反覆腫起來，仍值得做超音波確認。
膠原蛋白增生劑要打幾瓶才夠？
沒有適用每個人的固定數字。要看臉的比例、組織厚度、原本有沒有舊填充物，以及上一次打完幾個月後實際長出多少。效果要幾個月才看得出來，所以分次、每次隔一段時間再評估，比較不容易打過量。
肉芽腫可以打類固醇消掉嗎？
部分早期、發炎中的病灶可以先用藥物控制。這篇回顧裡類固醇是最常用的治療，但反應不好的頑固個案，多半最後靠手術取出解決。類固醇反覆注射可能造成周圍組織萎縮凹陷，打之前最好先用超音波確認病灶的性質。
想確認自己的狀況
如果你打過膠原蛋白增生劑，現在摸到硬塊，或某個位置反覆腫起來，先找會用超音波看填充物的醫師，確認材料在哪一層、範圍多大、有沒有包膜。如果還沒打、正在比較要選哪一支，也可以帶著上面那幾個問題來談。
要討論你的狀況，可以從預約諮詢開始。
參考資料
- Wang H, Wu D, Lo C, Liu S, Ji Q, Reem AA, Qiu H. Foreign Body Granulomas Reaction Related to Collagen Stimulatory Cosmetic Fillers: A Systematic Review. J Cosmet Dermatol. 2025;24(10):e70459. PMID 41132036 / DOI 10.1111/jocd.70459
- Palm M, Mayoral F, Rajani A, et al. Chart Review Presenting Safety of Injectable PLLA Used With Alternative Reconstitution Volume for Facial Treatments. J Drugs Dermatol. 2021;20(1):118-122. PMID 33400413 / DOI 10.36849/JDD.563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