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20支填充物」成為數字,而非解決方案:一位女士的填充物修復故事
劉達儒醫師 · 2026/5/2
今天診間來了一位四十出頭的女士。她一坐下來,最先吸引我注意的,是她臉頰上那兩個像剛出爐的波蘿麵包一樣鼓出來的隆起。蘋果肌的位置被填得滿滿的,飽和到看起來不像是自然的肉,反而像兩團異物撐在那裡。然而,奇怪的是,她的太陽穴和側臉頰卻凹陷得很深,彷彿被人用湯匙挖過一般。整張臉的比例失衡,讓她自己都不太敢照鏡子。
她坐定後的第一句話是:「醫生,我想把它們拿出來。」
我請她慢慢說。
她說她大概一年多前,因為臉太凹,總是被同事關心:「妳的臉凹得不像話。」那種被反覆提起的句子,會在心裡慢慢長成焦慮。於是她去找了一位醫師諮詢。那位醫師看了她的臉,建議很具體:要打 20 支填充物,才能撐起整張臉,看起來才有精神。
20 支,不是一筆小數目。她當下猶豫了,問醫師能不能先打 10 支看看。醫師答應了,但語氣很堅持:「妳真的要打滿 20 支才有效喔。」她點點頭,先打了第一輪 10 支。
接下來這段故事的發展,讓我聽完之後,沉默了好一段時間。
第一輪 10 支:打在不該打的地方
讓我訝異的,是第一輪 10 支打下去的位置,沒有打在她原本煩惱的「凹陷處」,反而幾乎全部集中在中臉部、蘋果肌的位置。她回家照鏡子,發現中臉部凸了出來,臉頰反而更顯得凹陷。她回診反映,醫師告訴她:「我當初就跟妳說要打 20 支。剩下那 10 支補上去,就會平衡了。」
第二輪 10 支:還是沒打在凹陷處
她在半推半就下,又不知不覺打了第二輪 10 支。這第二輪一樣 10 支,還是大部分打在蘋果肌、淚溝、中臉部。她原本最凹的地方,幾乎沒被動過。
第三次回診時,醫師再一次告訴她:「妳看,妳太陽穴這麼凹、臉頰這麼凹,我建議妳再打 10 支補一補。」她說那一刻她整個人僵在診間。因為這段時間,朋友、家人不斷地提起:「妳的臉越來越奇怪。」她終於鼓起勇氣拒絕了第三輪。
時間一久,那些填充物在中臉部慢慢「養大」(這是部分填充物常見的延遲性增大反應),於是有了我眼前看到的這張臉。
我打開超音波,仔細掃描她的中臉部,看到那些填充物已經形成大小不一的囊化與硬塊,分布在皮下不該出現的層次。我告訴她:「我們會利用超音波導引,透過一個針孔式抽取,將這些不自然的硬塊一點一點地取出。至於您真正凹陷的地方,我也會協助您進行適當的修正。」
她聽完,眼眶紅了。她說:「我當初就是認定跟信任那個醫師,才會讓他把 20 支都放在我的臉上。」
我那時候才懂,她失去的,從來不只是錢。是看自己的勇氣。
說真的,這幾年我才慢慢理解一件事:
醫療最珍貴的東西,往往不在「方案」「療程」或「包套」這些表面選項裡面。真正珍貴的,是一位醫師願不願意在你坐下來的那一刻,先聽你說完,再回答你「你真正的問題在哪裡」。
那位女士當初的困擾,是太陽穴凹陷、側臉頰凹陷。這兩個地方需要的,是精準的填補。但醫師給的答案是「打滿 20 支才有效」,把焦點從「妳需要解決的問題」,轉移到「我希望妳買的數字」。這中間的差距,無關醫療技術。差的是一個人面對病人時,心裡那把秤的位置。
人到了某個年紀,會慢慢看清楚一件事:無論是看病、買保險、找律師、找會計師,真正值得警惕的問題只有一個:他有沒有先回答你心裡真正在意的事?價格高低,反而是其次。
面對一個專業的人,真正的價值,看的從來不在他能賣你多少東西。看的是,他敢不敢對你說一句:「這個你不需要做。」
這幾年我見過太多患者,因為對自己某一處不滿意,被導向她原本沒打算做的療程。走完一整輪,沒有變美,卻變成了一個她自己都不認識的人。
醫學之父希波克拉底在兩千多年前留下了一段被當代醫師奉為核心的話:「治病是要利益病人,不可反而傷害到病人。」(這句話後來被凝鍊為拉丁文:Primum non nocere,意即「首先,不傷害。」)這句話過了兩千年,依然是每一位醫師走進診間之前,最該先放在心裡的那一句提醒。
最近正在考慮任何醫療療程的人,希望這篇文章能成為一個小小的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