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師的「秘方」：當醫美創意缺乏後果承擔能力

醫師說，這是他的秘方。
逆時針一支，混打喬雅登四支，打完效果更立體，還能保濕，一次搞定。她聽了，覺得合理。她以前打過好幾次喬雅登，都沒事，這次只是多加了一個成分，應該更好才對。

打完，臉開始腫。不是正常術後的腫，是整張臉撐起來、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撐著、眼睛快睜不開的那種腫。跨年夜，她坐在急診等候區，診斷書上寫：蜂窩組織炎。那個跨年，她在醫院過的。住了一週，每天靜脈注射抗生素，醫院走廊傳來的倒數聲，她說她根本沒在聽，她只是一直在哭。

出院，以為這件事結束了。沒有。往後每一次月經來之前，每一次熬夜，每一次吃到海鮮，或者只是比平常走多了幾步路，臉就又開始腫。去感染科，開抗生素加類固醇，壓下去，再等，過一陣子又來。這樣的循環，到她找到我的時候，已經持續了半年。感染科的醫師說，這種情形，他沒見過。

類固醇吃了半年，臉越吃越腫，月亮臉的輪廓慢慢顯現，眼下還多出幾個之前沒有的凹陷。她去找當初幫她打針的醫師。醫師說：降解針不能亂打，現在只能等自然吸收，吸收完就好了。她問我，等自然吸收，要等多久？我沒辦法給她一個確切的答案。

我在思考一件事。
逆時針的設計邏輯，是讓玻尿酸在皮下快速擴散，啟動組織再生，本來就不是用來做結構支撐的。喬雅登是高度交聯的玻尿酸，設計目的是讓它停在對的位置、撐住特定的空間。兩個物理特性完全不同的材料，打進同一個空間，降解速度不同，擴散範圍不同，代謝路徑不同，免疫系統要怎麼辨識它？混打之後如果出了事，要怎麼處理？這些問題，我猜在打針之前，沒有人認真想過。

感染科的醫師說，這種情形，他沒見過。我在這句話上停了很久。一個感染科醫師，每天處理各種奇怪的感染，見過很多讓人意外的案例，卻說，這個他沒見過。這代表什麼？

「雞尾酒混打」這幾個字，在醫美圈聽起來很專業，很客製化，很像是為你量身設計的升級療程。但它的本質是：把幾個各有適應症、各有劑量設計的產品，按照醫師自己的直覺和「秘方」，混進同一個針筒，打進你的臉。這個秘方，有臨床追蹤嗎？如果出現她這種反應，中止的標準是什麼？出了事，誰來負責後續？她的醫師有秘方，卻沒有後續的處理能力，這兩件事同時存在，卻沒有人在打針之前告訴她。

醫美市場很喜歡包裝「創意」這兩個字。獨門配方、院長秘方、限定療程，讓消費者以為自己得到了比別人更好的東西。創意本身不是問題。問題是，創意背後，有沒有承擔後果的能力。她的醫師敢在診間說「這是我的秘方」，卻在她腫成這樣、反覆了半年之後，給出了一個「等自然吸收」的答案。那句等自然吸收，說穿了，就是放著不管。

英國神經外科醫師 Henry Marsh 在《如履薄冰》裡，講過一件讓他記了很多年的事。他說，行醫愈久，他愈發現，醫療上最危險的時刻，往往不是那些你知道自己不確定的時刻。最危險的，是你完全確信自己知道在做什麼的時刻。因為在那個時刻，你不會停下來問：萬一我錯了，接下來怎麼辦？

她現在還在處理那張臉。半年過去，她說她最難受的，不是臉腫，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會腫，不知道會腫多久，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過多久。恐懼感來自不確定性，而那個不確定性，從一開始就不應該存在。

想請教大家一個問題：你覺得醫師提出「秘方」或「獨門混打」配方的時候，消費者有辦法在當下評估風險嗎？或者，我們根本沒有足夠的資訊可以評估？